我打开车门刚探个头进去她就惊呼了声，呦怎么剪了个这样的头发？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塞进狭窄的副座带上门一句话也没说。
她穿了身暗紫色的连衣裙，下摆的蕾丝边看起来挺萝莉的。头发用了跟竖的发卡夹着，显得典雅却不失时尚。
她把视线转回了前方换档发动了车，也讪讪地不发一言。
车开出了小区，她趁等红灯的空隙瞥了眼低头弯腰在座位底下扣扣拉拉的我，右手一伸往我座位底扳了下，哗啦一声副座往后退出了老远。
我抖抖快被挤成畸形的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心里O.S:咳，还没男人。
我拽拽胸前的安全带，摸摸车头香水瓶前的小熊，弹弹挂在倒后镜下的铃铛，半天憋出一句：呃~最近还好么？
还好，你呢？
我也还好，你...工作怎么样了？
还成，你呢？你学习怎么样？
也还成，呃...林小姐，我们还要这样客套多久啊？
她扑哧一声笑了，看来现在我们之间也没什么话题了啊，有代沟啦。
呦您老贵庚啊？怎么保养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滚，皱纹都出来了还小姑娘呢，嘴巴搽了蜜啊？
那是笑纹，我咋说这回见你感觉特别慈眉善目呢？怎么，修身养性了？
她笑岔气了，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撑着肚子，是啊，我还天天在家打坐念经呐，赶明儿这边的事结了我就上九华山去了。
神经病，还来劲儿了呢。我听着好笑，把腿舒服地伸展开，往后靠着椅背。

 

过了7点，连绵不绝的大卡车阵又浩浩荡荡地开上了北环，霸占了整条车道。
我按了按窗户的控制钮，车门上的玻璃哧一声降了半截，呼呼的热风从这忽然打开的缺口中倒灌了进来，我在冷与热的旋涡间打了个激灵，赶紧又给它升了上去。
她眼睛专心地看着前方，冷啦？随手把空调拨低了档。
我仍侧脸看着窗外，吸了口气。我，好象又见到MAY了，在上海的机场。。。
她看了我一眼，哪个MAY？
我低头把玩着手机，没有说话。
车在红灯前停下，她侧过身看着我，连我都不记得了的人，你还有必要惦着么？
我自嘲地笑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见到了。她胖了。头发剪短了。
我啪地合上手机，也侧身对着她，远处的闪烁的倪虹在她眼中绘满溢彩流光，她的眼影是淡紫色的。笑，去哪吃啊，我饿死了，中午喝的粥早消化得没影儿了。
去吃日本料理？
你话事啦。我继续转过身舒服地半躺着摸出手机看短信。
那还去舞鹤？是去吉之岛那家还是上海宾馆那边的？
恩，去吉之岛的吧，吃完我请你喝星巴。
切，有本事请点好些的呀。
那，一会寿司AA罗~
算啦，我说过请你的，那事儿还是得多谢你。。。
呲一声刺耳的长啸，她突然踩了刹车，我们跟俩破布袋似的往前一冲，胸口被安全带勒得火辣辣地痛。
操！开车不长眼啊？他妈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手扯着勒得快进肉的安全带，看到她对着从左岔道上挤过向前扬长而去的一辆的士车挥舞着中指，还特别地把竖着中指的右手背在左手巴掌上拍了两下来强调她的愤怒。长长的白色指甲上绘着的几瓣樱花在黄昏中被来往的车灯晃得一闪一闪的。
我忍不住再次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心中O.S：果然还没男人。。。

 

周末没有定座的后果就是站在门口给人白做了近一个小时的活招牌。最后也只能摊上个临近厕所的小桌子。
等排到位坐下点好单两个人的肚子都已经贾平凹了。
我翘着头眼睁睁看着一盘三文鱼海胆刺身向着我们飘来，然后打个拐送到旁边桌子上去了。恨恨地一咬筷子，结果忘记筷子上都是我刚捅的芥末，登时眼泪很不给面子地直往外飙。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笑得快把桌子给拍碎了，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我喝口茶漱漱口口，可不是么，都奔三了。
之前还想找你装我男朋友的，可今一见你这样儿，想想还是算了。
我怎样了啊？跌你脸啦？你又摊上哪位门神啦？
不是。。。你剪了这个发型么。。。看着有点小了，人家也不会信的。
咱不是有成熟男人的气质么。我紧紧领子故做深沉状微笑地伸出手：林先生，很高兴认识你，我常听咱们家小娴说起你。
去死，她笑着拿筷子打掉我的手，开玩笑的。
开玩笑，是什么人缠着你啊？
一客户，也没缠着，就老给我送东西，说不要还不行，跟他们公司的合作还才刚开始，碍着脸面，说得太清楚怕以后尴尬。
不喜欢就明说吧，何必要委屈自己。
这不本来想找你。。。呃。。。寿司来了。饿死了饿死了。
我夹了个蟹子寿司就往嘴里扔，看着她很女人地捻起块三文鱼寿司用右手托着往嘴巴里送。她看我盯着她，有点不好意思，口边的寿司往前送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
不是饿了吗？吃了吃了。
呵~不是我不帮忙，为什么你不干脆真找个男朋友呢？这样一个人，有意思么？
她白我一眼，把寿司吃了，喝口水。你当去超市买菜呐？满大街的男人随便我挑啊？这也得看缘分看感觉的嘛。你别告儿我你这么大人了这点道理都不懂？
咳咳，轮到我不好意思了，身旁的人也没少这么问过我，我不也都给他们白眼看。
吃寿司，吃寿司。哈哈，三文鱼好新鲜啊，哈哈。
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她突然幽幽地冒出一句，脸看着落地玻璃外的灯红酒绿。
我没说话，转身招呼服务生再给我拿点芥末。

 

我咂咂嘴。用筷子捅捅泡在芥末里的金枪鱼，抬头看看她。
吃饱啦？她让服务生把面前硕大无比的拉面碗给撤了，把剩最后几块刺身和寿司的盘子拨到中间。
我点点头，看着服务生在厨房门口进进出出，托出来的是摆得跟副画似的佳肴，送进去的是一片狼籍的冷炙残羹。
如果有个人，在你生日时第一个发短信为你祝贺，手机里，只存了一张你的照片，隔三岔五给你发信息，这样的人，算不算喜欢你？
她右手握着筷子，左手撑着头斜看着我，半晌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摇头，不算。
我一愣，为什么？
算不算你自己不知道？还要去问别人？感情，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寻，想象想象，越想越像。可实际上，再多的暧昧，也比不过一句我喜欢你来得真切。只有把话挑明白了，这才是真实的，不然什么都有可能是巧合而已。
千万不要陷进自己给自己编造的理所当然里了，啊？要真喜欢的，就大声说出来，那时候，她喜不喜欢你，还不清楚么？
我用左手搓揉着自己的额头，喜不喜欢你，还不清楚么，还不清楚么。右手的筷子戳在泡着金枪鱼的调料碟上，小碟子打了个趔趄，在木头桌子上轻轻地震动，发出一串由缓到急的敲击声。
我放下筷子，两个手合掌抵着眉心。
那如果，又有个人，不记得你生日，从不主动跟你打招呼，每次都得你去死皮赖脸的哄着，总爱跟你抬杠，任性，小孩子气，而且。。。也名花有主儿了，你还该不该还惦记着这么个人？
她双手环抱着撑在桌子上，探着头盯着我，冷哼一声，你说呢？
见我不说话，她探手过来在我额头上轻盖了一巴掌，傻瓜！
我缩了缩头闭着眼睛笑了。

 

本想很有情调地坐在STARBUCK的室外，可偌大的广场竟一丝风也没有，燥热得很，不得已还是移步店内，当然店内也有店内的好处，我爱死了店内那舒服的躺椅式沙发。
我托着两杯冰乐回到小圆桌前，她拍拍冰乐圆形的塑料盖子说这杯东西在八+八也就几块钱。
切，那是拿咖啡粉冲出来的，还算是咖啡么。我指指柜台，这是蒸馏的。
有区别么，你还这么讲究。
我只把这叫咖啡。我笑。
那好呀，你不要出国嘛，老外不都好这口么。
我拿起吸管搅了下上面的焦糖想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咖啡，不过是种甜品饮料罢了，可现在的我，真不想喝太苦的东西。我抬头看看她说，也许过几年我家人可能也不在这边了，那时候我大概也不会回深圳了。
我把上层的忌廉搅得很难看。那时候再要想见这边的朋友，大概也不容易了。
她放下手中的杯子。
我过一阵子把这边的事交接完了也要走了。
去哪？
还没确定，可能回大连吧，我现在觉得深圳真的挺不适合我的。他走了，你去上海了，Charlene也去了法国。对了，前几天在MSN上还听她说，找了个老外，好象都快结婚了。
呵，她就是那么风风火火的。我想，至少她终于还是缓过来了。
她把吸管像烟一样夹在手指间，我这边朋友本来就不多，现在的消遣也无非就是找人打打麻将，看看电视，连逛街都懒得逛，更别说去PUB。
好久没回家了，这几年在外面漂着真有点想念。可在深圳做了这么久也不容易，Charlene的房子，车也买了，本以为该在这生出根了，可这心，有时候还是空得慌。这个城，始终不是我的。等回了大连，拿着这些年的积蓄做点小买卖，开家小店，买套房子，把爸妈接过去住，一家人晚上吃了饭坐在厅里看电视，有时候这么想想都觉得挺幸福的。
等你找了男朋友又该嫌家里不自由了。我一本正经地坐起身，你呀，就是孤独成癖了。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也没接下去。

 

 

很久之前就写到这里，然后一直都写不下去，本是篇流水帐般的日志，却在离别之前让人黯然神伤。

不管再怎么竭力营造那种熟悉的气氛，而彼此的眼神都提醒对方早已是沧海桑田。

我们之间沉降了许多灰尘般的沉默，在以前会有别人的说笑来填补这个缺，而现在，大概她和我一样都在静静地回忆那晚上海宾馆的五彩灯光。

不光是她和我之间，许多人，许多事，都以我难以想象的轨迹向外蔓延。

时间洪流推攘着我们翻滚向前，不容许我们回身去拣遗漏的断点。